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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生命的空景:林靖杰作品分析
上传时间:2020-07-04点击:113次

寻找生命的空景:林靖杰作品分析

小编提醒:本专栏方向为深度文本分析,若刻意迴避情节讨论将沦为空泛形容、片段简介或花絮报导,因此以下必然有雷喔!

一个横向移动的建立镜头以俯瞰的角度拍摄匆忙但不特别有朝气的城市马路,向上移至都市大楼,看见台北地标之一的圆山大饭店被夹在两片大楼窗面中,是一幅中景夹挤远景的构图,接着镜头继续往左,一头撞向公寓顶楼支票贴现的帆布招牌。

然后一双脚踢上天,再踢上天,是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墙边倒立。

这是2003年林靖杰的公共电视人生剧展《我俩没有明天》的开头,一部描述底层搬家工人与菲佣之间没有结果的恋情,揭示了从文学到影像的「林靖杰作品」的一贯主题:来自边缘的边缘人试图在都市上空顶天立地。

图片来源:公共电视人生剧展《我俩没有明天》

这一颗镜头时间不长,却寓意丰富,仅仅横向移动,在影像上就结合俯瞰、平拍、仰角三种角度以及远景、中景、特写三种尺寸。在象徵上,摄影机的立基点也等同是顶楼住民的观点,他们顺着马路向上来到台北,面对林立的大楼,眺望不可及的圆山饭店,最后他们的生命都撞向「支票贴现」这样的经济困境。

没有出路的悲哀风景下,一个边缘男人试图顶天立地将它一脚踢开,就如同林靖杰常说的:「当生命被边缘压迫到没有出路,生命力就会蓬勃爆发。」

如果强调林靖杰是擅长拍摄空景的导演,同意的人应该不多,毕竟他的空景从来都「不好看」,没有瑰丽色彩没有特殊角度,也没有侯导长镜头美学的感情结构。林靖杰早期以「江边」的笔名发表的小说与散文经常以大篇幅的边缘人的型态、动作、环境描写开场,影像上也常是不美化、不美术,接近纪实摄影的方式拍摄边缘社会的空景。

就这个标準来看,林靖杰的空景不但不好看,甚至丑,并不值得在美学上多加阐述,但是如果将电影标準放到「真实」上,林靖杰的空景有另一种价值。

在大多数的电影中,戏剧人物的人生紧密安排、每场戏都动机明确慾望清楚冲突强烈,在一口咬着一口的剧情推展中,空景是紧密连接的戏剧故事中的透气窗,除了调节故事节奏、分割剧情段落之外,还必须承载情绪、象徵,因而好看的、亮丽的、绝美的空景是必须的。

但是林靖杰将描写对象转向社会边缘人,上述的规则与空景的意义便被打破。边缘人没有紧密安排的叙事故事,生命仅是为了生存而活,被生活磨得没有动机、慾望单调、冲突仅是单向的被压迫,生命经历零零散散落一地难以拼凑,他们的人生鲜少有「实景」,反而有太多的「空景」,甚至,更精确地说,他们的人生只以空景组成,意义飘忽、希望渺茫,林靖杰花费那幺多篇幅拍摄这些「不好看」的空景,为的是呈现边缘人的「实相」。

林靖杰更有创意的空景,是将环境紧贴在游魂般的角色背后,在三段式电影《恶女列传》的〈猜手枪〉中,有一颗女主角蔡灿得正面特写的镜头,直觉上应该以85mm镜头拍摄,将背景脱焦柔化,让蔡灿得的脸跳脱出背景之外,林靖杰却要求摄影师以35mm的广角镜头拍摄,将蔡灿得身后的桥樑背景清晰呈现,蔡灿得这样的恶女,成了都市风景的一部份。

图片来源:中影股份有限公司,《恶女列传》

故事前段在男警追恶女的过程中,时常出现恶女蔡灿得被男警逼入环境中某个死巷的情况,镜头被男女的追逐带动,场景则是被动呈现,但是但男警的手枪被蔡灿得夺走,这个城市街道、楼梯、建筑却突然反转立场,失去手枪也失去权力的男警身陷在没有出口的迷宫,场景先以空景的样貌出现(拉起的铁门、拥挤的地下室、髒乱的厕所),接着男警才入镜。

在整部片的男警与恶女的追逐中,这一男一女可说都是以这种拍摄手法将角色行为印压在城市之中。最后当蔡灿得爬上顶楼,俯瞰城市空景中的行车、行人,举起手枪随地乱指,最后将手枪指向自己,同时间,颓然地面的警察此时已如同游魂一般走在街头,一声枪响后,导演给了一个仿若先前吸毒后的蓝天白云青日空景,看似解脱,等到镜头切回顶楼地上的枪,镜头往上提高至蔡灿得瘫软在椅子上的半身,红衣黑髮的恶女就算站上顶楼拿着象徵权力的手枪俯视众人,最后还是无法跳脱环境。环境造就人,或是说,环境是人的一部份,这是林靖杰的「空景」哲学。

图片来源:中影股份有限公司,《恶女列传》

林靖杰不断寻找空景,他捨弃主流电影的人物,反而聚焦在对一般人来说,相对是「空」的边缘人生命,并从这些边缘人生命中寻找这些琐碎的生活断片中逃逸出去的一片空景,那可能并「不好看」甚至「丑」,却纪实了边缘的真相。

纪实空景不是唯一法则,林靖杰也会以魔幻写实的空景呈现人生处境,在《最遥远的距离》中,沿海公路旁的人穿戴全副潜水服与浮潜蛙镜、换气管,转头正视镜头,接着双手划动,在沿海公路上划着空气前进,直到雾气塞满蛙镜,直到气喘嘘嘘而蹲下换气,直到继续咬起换气管划空气向前,这全然是人生状态的诠释。在不缺空气的地面戴上潜水装备,在行驶而过的汽车旁踩着蛙鞋划空气前进,完全多此三举不是吗?却可能是某些人唯一可能让自己前进的笨拙方式。

图片来源:《最遥远的距离》,七霞电影公司

在王文兴纪录片《寻找背海的人》,林靖杰曾坦承一度不知道该如何呈现这位文学大师,而採取各种逃避迂迴的手法拍摄,直到最后才决定以动画、剧场、朗诵等方式与王文兴正面对决,但是整片最有人味,使王文兴这个作家的层次更複杂的地方是来自夫妻两人在海边的散步,这不但是一个海浪与海岸线的空景,也是文学大师的文学生活中的空景,这个空,填补了过度的实。

于是当《爱琳娜》里的陈爱琳历经爱情挫折、亲情折磨而走上街头拉小提琴,在琴声中,导演插入陈爱琳安身于纺织机械、工厂、废弃楼房里的空景。陈爱琳的戏剧生命是扎实的,想改变阶级、去相亲、与富家少爷交往,但是在这一幕幕「实景」却不是她真正的心灵风景,女工、废弃的生命,这样的空景反而在乐音悠扬中从陈爱琳的观点中显现出来。

图片来源:《爱琳娜》,七霞电影公司

那样虚无不知道前方的空景,才是陈爱琳的真相。就如同小黄计程车在灿灿夜景对面的河岸上品红酒听小提琴演奏,操练中产阶级品味,而对岸美丽的夜晚空景到了白天却是工业区的烟囱。

这样的空景,在林靖杰的小说与散文中深入到内心描写,描述游民生活的〈流浪者之歌〉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在日后许多荒芜的日子里,他脑海中偶而闪出那一夜的画面,那时妓女W不耐地问他不能人道的原因,他紧张地吐着滞涩而破碎的理由:想抱全部的身体⋯⋯妳没有表情的眼神⋯⋯我不敢在⋯⋯毛衣切割出的局部⋯⋯就在那里做爱吗?(就在那里做爱吗?)⋯⋯这样吗?⋯⋯我忘记了⋯⋯。

妓女W冰封的脸在这串破碎的语言中转活过来,先是笑,而后转为哀伤,然后她用温和的语气责问他说:「你要的是温柔⋯⋯你怎幺不早说呢?」

游民花钱嫖妓,要的不是性高潮,而是被温柔对待,妓女温和的责备是最后仅留的温柔,成为游民众多荒芜的日子里的一扇窗,一片可以透气的空景。

林靖杰最让人心碎的空景,是《我俩没有明天》的最后一颗镜头,失去女友的阿远开车哭泣,镜头转成阿远的主观镜头,他眼前的街道朦胧,焦距在后照镜下方随风飘动的平安符与玉兰花,边缘人开车追逐一片小小的平安与温柔,同样是「边缘人试图在都市上空顶天立地」,渺小的幸福却看似近在眼前,实则是永远搆不到的空景。

张耀升:第三人称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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