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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苏格拉底」《论幸福》:人会寻找、挑衅死亡,却不知如何等
上传时间:2020-06-11点击:544次
论死亡 Sur la mort

一个重要政治人物的辞世,让人有反思的机会,因而随处可见化身为神学家的人。每个人都想到自己,以及人终有一死的法则,可是死亡这样的念头毫不具体,我们反诸求己所感受到的仍是活着的自己。这因此形成一种焦躁。因为我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完全无形的抽象威吓。笛卡儿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举棋不定。」而这下可好,思考死亡就是自找苦吃,且无药可医。

那些準备上吊的人都好过于此;他们选择了钉子和绳索,直到最后那一蹬,无不操之在自己手里。就像有风湿痛的人老在为他们的腿寻找舒适的位置,因此每种状态,不管它的处境有多糟,都需要某种实际的照应和改善。然而,一个老想着死亡的正常人是近乎荒谬的,毕竟他所担心的是根本还未知的危险。这股无名火不可遏抑,因为它是纯粹激情的结果。无计可施之余,可尝试打牌,这个游戏巧妙地让思考过度的人去面对一些确实有解的问题,且高下立判。

人并非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显得勇敢,而是本质上是勇敢的。行动需要冒进,思考需要冒进。危险无处不在,人却毫不胆怯。你瞧,人会寻找、挑衅死亡,却不知如何等待死亡。游手好闲之徒因为焦躁而变得好战,这并非他们想死,而是他们想感受到自己活着。战争的真正原因显然是一小撮人的百无聊赖,他们想要一种明确的危机,甚至不惜去邀战、约战,像打牌一样。

胼手胝足打拚的人则显得和气,这并非出于偶然,而是他们无时不刻在赢得胜利。他们的人生是充实且正面的。他们从未间断地战胜死亡,而这才是思考死亡的真正方式。让士兵操心的并非人不免一死的抽象条件,而是应接不暇的实质上的危险。战争很可能是对付辩证神学的唯一药方。杯弓蛇影最终导致我们发动战争,因为世界上唯有真实的危险才能治癒恐惧。

再瞧瞧病人的例子,他真实的生病治癒了他对自己可能生病的恐惧。我们的想像正是我们自己的敌人,因为我们对它毫无办法。该如何对付纯属假设的状况?一个人假使破产了,他立刻会有许多紧急与待办的事项,这使他重新找回生命的完整性。而一个害怕破产、变穷的人,光是想像着革命、汇率浮动、证券贬值,这又能如何呢?他又能要求什幺呢?无论他想到什幺都会立刻生出一个相反的念头去否决它,因为想像是无限的,所以痛苦总会一再产生,毫无进展。他所有的行动都有始无终、相互矛盾。

我认为在恐惧里只有毫无益处的烦躁,而沉思所增添的总是恐惧。当人开始思考死亡的时候,他便害怕死亡。我深信如此。不过,光是想着死亡却什幺都不做,怎幺不让他们害怕?当思想被各种可能的死亡给唬住时,怎幺让他们不怕?光想到考试便让人腹痛如绞,像这样五脏六腑翻绞得如同被人拿刀子抵着肚皮,难道不可怕?当然不可怕!因为就是根本无事可被决定时,才会感到肚子里有把火烧得六神无主。


脾气 Humeur

抓痒是激化事态的不二法门。这是在伤口上洒盐,也是跟自己过不去。孩子一开始就试了这种方法。他大哭特哭,被自己的愤怒给激怒,又拒绝被安慰,这就是赌气。用伤害所爱的人的方式来伤害自己。所有的惩罚都是为了惩罚自己。因为羞耻于无知,乾脆声明绝不读书。为了固执而固执。出于愤怒而咳嗽。在记忆里寻仇;拿针戳自己;以一种悲剧演员的表演方式,伤害、羞辱地责备自己。认为坏事才是常道,拿大家都是坏人的藉口来容许自己做恶。

敷衍了事,等失败了才说:「我早知道不会成的,幸好我没认真。」到处板着脸,又怪人冷脸相对。处处惹人嫌,却又奇怪自己不讨人喜欢。用忿忿不平的方式想让自己入睡。质疑所有的快乐,用忧愁解释一切,对所有的事情都有意见。把一时激起的脾气当作自己的脾气,判决自己:「我就是害羞、笨拙、记性差、老了。」先把自己弄得邋遢,再去照镜子。诸如此类都是让人闹脾气的陷阱。

因此,我敬重能这幺说话的人:「天气真冷,这有益于健康。」要上哪儿去找比这更好对付冷天气的方法呢?当吹北风时,搓手是最棒的了。在这种时候,直觉就是智慧,而身体的反应让我们觉得快乐。开心是抵御寒冷的唯一方法。如同快乐大师斯宾诺沙所说:「并非暖和才使我觉得开心,而是因为开心才使我觉得温暖。」同样的道理,应该要对自己说:「并非成功才使我觉得开心,而是因为开心才使我能获取成功。」如果你在寻找快乐,请先储备快乐;在收割以前先心怀感激。因为希望促使希望的理由诞生,好兆头会带来好事。

因此,应该把事事都当作好兆头、好意。爱比克泰德(Épictète)[1] 说:「只要你愿意,乌鸦也可以是来向你报喜的。」他的意思不仅是应该把一切都视为快乐,更重要的是好的希望会让一切快乐成真,因为好的希望会使事情好转。如果你遇上了一个自己不快乐、也搞得大伙都很闷的人,你应该先对他微笑。如果你要就寝了,就该一心想着能睡着。简而言之,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莫过于自己。

我在前文中描述过一种疯子的心理状态,然而那种疯子不过是把我们会犯的毛病放大了而已。在最轻微的脾气发作里,都藏有被害妄想的痕迹。我不否认这种疯狂和控制我们反应的神经系统的轻微受损有关;而发炎都只会愈来愈严重。我只是认为这个例子会让我们有所启发,就像被摆在放大镜下,我们的缺点被放大成恐怖的样子。这些可怜的人既是问题也是答案,他们自导自演了一齣惨剧。魔咒都有其效果,但你得明白它的效果为什幺会发生。


关于优柔寡断 De l’irrésolution

笛卡儿说:「优柔寡断是天底下最大的坏处。」他不只一次这幺说,却从未解释理由。我认为这是最能够认识人性的一句话,所有的激情和徒劳的行为都能从中获得解释。赌博之所以讨人喜欢,是因为赌博让人有机会行使决定权。这个偶然性游戏的力量是如此难以被察觉到,因为它只发生在灵魂的顶端,它就像对事物本质的挑衅,让一切近乎机率相等,并不停助长我们去做小决议。而赌博就是要在这样成败机率相等的情况下做出选择。

这种抽象的冒险犹如对审慎反思的一种讽刺,因为必须当机立断,而赌博的结果也是一翻两瞪眼。人们不会从中得到毒害思想的懊悔,因为赌博本来就没有道理可循。赌博使人无法说出「如果我早知道」这样的话,因为赌博的规则就是无法预知。而赌博做为解闷的唯一药方也不会令我感到意外,因为无聊的主因是思考,是明知道无济于事却仍要去想。

人们可以想想失恋者和不得志者之所以失眠的理由,这类的痛苦全都是思想上的,即便这同样也可以跟身体有关。让他们睡不着觉的激动仅只是源自于想得太多,却下不了决定。偏偏他们的每个想法都让身体起了连锁反应,以至于像掉在草地上的鱼,翻来覆去地怎幺都无法入睡。在优柔寡断之中有一种激烈的拉扯不休,才说出「就这样吧,我要了断这一切」,大脑又立即给出一个折衷的方案。人们在两种结果之间犹豫着,丝毫无法前进。

实际付诸行动的好处在于人们会立即忘却那个没被选中的办法。更确切地来说,它已不复存在,行动改变了所有相关的局面。然而,光是在脑海中规画行动于事无补,一切都仍停留在原来的状态。所有的行动里都有赌博的成分在,因为行动是在所有可能性被考虑完之前就先结束思想。

恐惧是最纯粹的激情,也是最痛苦的一种,它无非是对优柔寡断的感受,甚至可说是身体上的无力感,是人们感到自己无法下决定的无能为力。头晕使脸上露出纯粹的恐惧,那是无力克服的痛苦,而人们受恐惧之苦往往是因为想得太多,就像烦闷一样,这种痛苦之最在于人们以为自己绝对无法摆脱它。人把自己当作机器,也因此小看了自己。笛卡儿思想中最精粹的部分就在于这个最高妙的判断,它既指出原因,也提供解决方案。当机立断是军人的美德,这让我明白为什幺笛卡儿曾经一度投笔从戎。蒂雷纳(Turenne)[2] 总是在行动,这使他治癒了优柔寡断的毛病,并把这个毛病赠送给敌方。

笛卡儿的思想活动遵循和蒂雷纳同样的法则。他的思想大胆,以运动为原则,并且不断决策。一个优柔寡断的几何学家会是个天大的笑话,毕竟几何学需要无穷尽地下判断。一条线上有多少个点?人们想到两条平行线的时候又会想到什幺呢?不过,几何学判定人会知道这个答案,而且一旦决定之后,就不容改变或反悔。只要仔细检视,人们会发现所有的理论都建立在一下判断便定案的谬误上。精神的所有威力不在于去确认事实,而仅在于能做出决断。由此便可以看出意志坚定者的祕密,那就是什幺都不信。他应机立断、一举成局,两种犹豫不决的想法也就合一了。


[1] 爱比克泰德(Épictète, 55-135),古罗马新斯多噶学派哲学家。可参见本书第65篇。

[2] 亨利.德.拉图尔.奥弗涅,别号蒂雷纳子爵(Henri de La Tour d'Auvergne, Viscount de Turenne,1611–1675),法国六大元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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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幸福:「现代苏格拉底」哲学家阿兰的教导,成为自己的思想者,在各种环境中保持快乐的艺术》,麦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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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兰(Alain)
译者:潘怡帆

阿兰是活跃于十九至二十世纪的法国哲学家,有现代苏格拉底之称。《Propos sur le Bonheur》是阿兰于高中教授哲学的四十年当中,为报纸所撰写的专栏文章集结之一,也是他随笔集中最重要的一本。

本书极具经典地位:与罗素(Bertrand Russell)及卡尔・希尔提(Carl Hilty)的《幸福论》并称「世界三大幸福论」;法国一流传记作家安德烈.莫洛亚(André Maurois)誉为世界上最美的书之一。每篇文末皆附有该篇之重点精华,由哲学博士杨凯麟教授亲自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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